他们跟我说，你进去看看她，跟她说说话，我们明天就走了，这次来，最起码见上一面。口气像是在哄一个要吃药的孩子。我点点头，弯身穿上鞋套，背穿白卦，待他们给我系好后面的带子，走进了ICU病房。

 

我走的很慢，甚至在这短短的路上我还在迟疑，我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她。即使知道我们不会再争吵，不会有对话，甚至连一个对视应该都是奢望。

 

她在那里安静的躺着，像是睡着时一样。若不是身上插着各种各样的管子，旁边有仪器的指示跳动，大概谁也不会把她和一个已经偏瘫多年，脑溢血两次，现在正在经历第三次脑内大出血的人联系在一起。

 

我缓缓的伸出手去抚摸她花白的头发，我听见自己艰涩的喊，奶奶...

 

三天前的早晨，尖锐的电话划破了清晨的宁静。先后两次，我翻身准备再次睡去的时候，妈妈推门进来，眼中含泪，她说，叔叔刚打电话过来，说奶奶住院了。情况很危急。我们今天去南京。我裹着被子坐起来说恩，我考完试尽快出来，你们先准备东西，9点应该就能出发。

 

车子直接开到了医院，很多亲戚已经提前赶到，断断续续的听到了事发的原因。大概是早晨5点多她想起身去卫生间，突发的血压波动导致血管破裂，她当场昏迷，6点多的时候叔叔发现她呼吸声与以往不同，起身去看她的时候发现她没有回应，赶忙送到医院。当时她手上还握着清晨起床照明用的手电筒。

 

你一直就是这么讲究的人，天黑一定要关窗帘，吃饭前一定要烫过碗筷，吃饭的时候不能翘起腿来不能把脚缩在凳子上，用的勺子一定要是瓷质的而不是不锈钢的，汤一定要饭前喝而不是饭后喝...你曾经那样的宠我，我亦是爱你，但倔强令我们无法一起包容。我们一同生活的时间并不多，你常年在南京与叔叔一起生活，而我在洛阳与父母一起与你相隔千里。唯有前年因为爷爷的去世，爸爸坚持把你带到这里。即使朝夕相处，很多的时候我们如同陌路人，甚至你有时带着偏瘫的身体从家里走出来与我在街道上碰见的时候，我亦是远远望着你，不同你言语。后来我想,其实我是在害怕，怕我一说话，就伤害到了彼此。

 

大家都在讨论急救的方法。因为年纪太大了，所以开颅手术已经不可能。最多考虑开孔引流，将流出的血引流出来做脑内泄压。亲戚们都在讨论，有的也已经将CT片拿到市里的大医院里问过专家的意见，有的说做，有的说不动为好，大家你一言我一语。

 

唯有你，安安静静的躺在病房里，因为重症病房的原因，我看不见你，可是这纷纷扰扰，仿佛是与你无关一样。

 

手术最终还是决定不做。而你，三天来依然昏迷，没有恶化，亦没有好转。主治医生说因为前两次的发病导致的偏瘫，脑细胞已经有所萎缩，给颅内留下了一定的空间，所以才给这次大出血提供了一个比较有利的条件，同样进来的一位情况十分类似的病人因为年轻，第一次发病的原因，不到48小时就已经无法坚持下去。而你，还在非常乐观的状态里。

 

明天一早，我将离开这里。若是病情好转，不知下次再见又是何年何月，只是我此刻想起你的脸，也间或的想起我同华姐讲起你的时候忽然止不住哽咽流出眼泪，想起来到这个家里我还是不愿待在你生活起居的房间里，想起我面对你的时候依然不知道面对面能够对你说什么的感觉。

 

只是现在的我愿，愿你能够醒过来，愿你能够再一次的见到这丰盛的人生。

 

尽管这愿如此微薄，我仍赤诚。